保定笔记:红阳路的早晨

尽管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来保定明显落后,但是这种气候上微妙的优越还在,而规划与建设上的改造与追赶也在进行,很多人都重新有了信心。这样的信心谁也看不见,可就是能明确感觉到在人和人之间流转,流转到了那些热爱运动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在早起跑步的身影里似乎就带了出来。热爱运动的人也热爱生活,而保定这块土地是给热爱生活的人提供了较好的自然条件的,这种较好的自然条件或者在长期生活在本地的人并不太以为然,可是对于离开家乡再回来的人,却从未爽约。

这里面有客观上的家乡的确不错、的确适宜人类生存的原因,也一定还有主观上的,源于个人生长经历上的魂牵梦绕意义上的熟悉,这样的熟悉是包围着个人的根、家族的根的。亲人在此生活,自己在此长大,喜怒哀乐颠簸坎坷的生长之路上也许有过诸多不顺乃至苦难,但是终究是在地球环境中的这个地方度过自己的人生中的最重要的成长岁月的,这会使人对环境与人生出熟悉基础上的类似色彩浸透般人生塑造的影响。

比如儿时的一个场景,一个魂牵梦绕的场景,一个在后来的人生中不断浮现的场景,其最初的发生地就大致在这一片土地上:自己坐在竹板的婴儿车上,温和的夕阳照耀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小路上,小路两侧矮矮的篱笆墙后面有人打招呼,有起伏的声音,有笑脸,还有顺带的抚摸,听不懂却知道是夸赞和祝福,是爱意和人与人之间的善的交流;它影响了自己未来的审美,乃至预示了即将开启的人生中的某种复现的可能,成为以后迁移和旅行过程中一个悠久如远古的个人性画面,不由自主地会追寻其再现。

它在60年代中后期的保定出现过以后,又在三十年后山西河北之间的太行山深处见过,那是盛夏清凉的高地环境中的一个小山村,家家户户都是没有规划过的错落的完全因循着地势和历史而形成的干净的石头民居。门前的野花野草很有黄四娘家花满蹊的意趣,仅剩的几个老人出门和回家都会经过这样自然成形的花径,突然看见有外人到来,就会很有兴致地站定了说话,甚至忘了放下肩膀上的锄头和草筐。那个场景里没有孩子,没有家长,却有人之为人在环境中的温馨与宁和。

类似的人类生活场景还在某一年骑车沿着莱茵河旅行的过程中,在荷兰的平原小村中见过。那个有古老的风车为背景的发达国家的日常生活场景,一如未发达的保定的60年代。笔直的河道在街道边被一道同样笔直的堤坝伴随着,平房院落鳞次栉比地在树行如省略号一样绵延的堤坝下展开,孩子们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玩耍,女人们在他们一阵阵欢叫的声浪里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闲话。鲜花盛开,草木葱茏,缓慢悠然的生活正与堤坝那边变得很是宽阔起来的莱茵河中流水的舒缓节奏一致。

现在,这个地方的垃圾车已经在转运站卸完了车,绕行的行人大声和迎面走过的熟人打着招呼,那种带有吆喝性质的一声高一声低的特有节奏,是属于本地方言之中的语音方式,也是本地人的性格特征与生活方式中的重要一环。骑车的人前筐和后架上都带上了大包小包的新鲜食材,透过塑料袋可见看见黄瓜西红寺和茄子辣椒,可以看见樱桃和杏、豆腐丝和煎饼果子,莴笋长长的茎上的叶子还都支棱着,没有一点耷拉的迹象。去军校广场跑步的人从这里就已经开始跑了起来,他们不吭声也不拿东西的轻盈里,有超越庸常生活、至少是暂时超越庸常生活的潇洒。晨辉渐渐升起,将人们头顶上更多的槐树新叶染成亮度很高的金色,而风,还保持着从夜里来的凉。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